黎笑笑正好也在,听到郑勉不好了,她立刻看向了太子。
太子沉吟了一下,吩咐万全:“去给他找个太医看一看吧,案子还没有查完,他是同伙,也是人证,暂时保住他的命。”
万全得令,马上让人去请太医了。
黎笑笑欲言又止。
太子放下笔,看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黎笑笑道:“殿下不能赦免郑勉吗?如果不是他供出了淳亲王,京城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呢!”
太子神色渐渐严肃:“你同情他?”
黎笑笑道:“他难道不值得同情吗?郑初阳郑复阳,郑敬文,现在又一个郑勉,他们一家人的命运还不够惨吗?”
太子道:“他犯的是死罪!”
黎笑笑道:“他不能将功补过吗?殿下把他贬到一个跟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去做县令不可以吗?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,比我们家孟观棋还年轻,他现在才三十二岁已经是二品大员了,假以时日,他说不定能做到内阁首辅的位置,殿下就不能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原谅他一回吗?”
太子道: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孤虽然即将登基为帝,但也不能全凭自己的想法为所欲为,御史台会弹劾孤,刑部大理寺会监督孤,内阁会约束孤,孤岂能置国法家规于不顾?”
黎笑笑道:“他虽有过,但他也有功啊,功过相抵,你饶他一命不行吗?”
太子深深地看着她:“孤只能答应你,不牵连他的家人,这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与宽恕了,你别忘记了,孤的三个孩儿是死于毒石之手,这毒石是他给淳亲王的。”
黎笑笑沮丧地低下了头。
这些天她与孟观棋想尽了办法,但还是没找到能让郑勉免去死刑的法子。
午门处斩,这是耻辱,黎笑笑想起他额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纹,他从小必定是在极压抑的环境中成长,复仇二字贯穿他的一生,他明明是个天才,却不得不囿于复仇的泥淖里挣脱不得,最终还送了自己的性命。
她想去见见他。
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人,连招呼也不打,便直接去天牢了。
郑勉是重犯,一般情况下没有太子手令外人是不能见的,但黎笑笑往那一站说她要见郑勉,狱卒不敢为难,马上让她进去了。
她赶到的时候,太医还没有走,但已经放下他的手,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了。
刑部侍郎文泰和刑部尚书江连道也在,听太医说郑勉熬不过今天,脸色也很难看。
他们没想到郑勉竟然会病得这么严重。
太医道:“郑大人受了内伤,再加上常年多思多虑,郁结于心,早非长寿之相,如今又在这样的环境里耽搁了这些天,已是药石无用了。请大人做好准备吧,也就是这几个时辰的事了。”
文泰和江连道沉默了一下,让狱卒带太医出去,却一眼就看见了黎笑笑。
黎笑笑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,两位大人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:“黎护卫来天牢有何事?”
黎笑笑已经听到太医的诊断了,她脸色肃然:“太子让我来送一送郑大人。”
郑家的惨案这些天早就传遍了刑部和大理寺,律法无情,人却有义,了解真相的人几乎没有不同情郑勉的,听说太子让黎笑笑来送郑勉,文泰和江连道竟然也不觉得奇怪,而是向她点了点头,两人同时出去了,把地方让给了黎笑笑。
黎笑笑上前:“郑大人……”
郑勉气若游丝,已经没有反应了。
黎笑笑上前探了探他的脉,许久才能感觉到一次微弱的跳动,她心底升起一股悲凉的情绪,忍不住又叫了一声:“郑大人……”
他虚弱成了这副样子依然不能离去,是不是心愿未了?
也好,他在牢里去世,总比在午门斩首示众要好。
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心口处,一圈不显眼的光晕仿佛午夜的月光出现在她掌心的周围,顺着她的指尖,一点点地流进了郑勉残败的躯体里:“郑大人,太子说了,以往的事到此为止,不会牵连到你的家人,他们也不会获罪,你放心好了。”
郑勉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,黎笑笑道:“郑大人,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?”
她松开手,等了好一会儿,郑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,轻声道:“黎将军……”
黎笑笑把他扶起来靠墙坐着:“郑大人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?”
郑勉觉得全身都前无未有的轻松与舒适,胸口处一直压着的巨石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了,他微微笑了笑,知道这是回光返照,也好,他还以为他会这样无声地死去,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交待遗言的机会。
他喘了一口气,轻声道:“黎将军,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?太子真的饶恕了我的家人?”
黎笑笑点了点头:“他刚刚在我面前亲口说的。”
郑勉觉得肩上最重的担子已经卸下来了,唇边泛起一丝微笑:“这就好,我豁出去所有,总算给他们挣回了一线的生机……黎将军,在下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黎笑笑道:“你说。”
郑勉道:“我死后,麻烦你将我的尸体带到那个小田庄,我的护卫们肯定还在那里等我……你让他们把我就地火化,与敬文叔叔的骨灰一起,带回山西,交到我妻子的手中,我还有一儿一女,大的十一岁,小的六岁,麻烦你给我的护卫带话,让我的妻子带着孩子们回老家,三代之内,不许出仕……”
黎笑笑只觉眼中泛起一股泪:“你是怕你的儿子重蹈覆辙,怕他为你报仇吗?”
郑勉喃喃道:“我这一生,都因为‘复仇’这两个字毁掉了,我不希望我的儿女再走这样的路,太累,太辛苦了……”
他颤抖着伸出手,努力想找回一丝力气:“黎将军,能麻烦你帮我找纸跟笔吗?我想把话写下来,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护卫们传错话了。”
黎笑笑咬牙:“有,你等着!”
她像一阵风一般奔了出去,找到狱卒拿了纸笔,重新奔回牢房之中,把笔蘸满墨,递到郑勉的手中。
郑勉的手一直在颤抖,黎笑笑按着他的肩,给他倚靠,他终于还是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,写下了一封绝笔,落款的时候一滴泪滴在了上面,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入嘴唇中用力一咬,在信纸上按下一个血印,把信交到她的手里,眼里是希冀的光:“拜托你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