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小孩子的力量毕竟太渺小了,在这样压抑窒息的生活中,他们只能互相舔舐伤口,彼此相伴。
然而她的哥哥却在某天忽然选择杀死自己的父亲再自杀,最后等她放学回家时,只看到了血泊中的两具尸体。
没人知道这三天里她是怎么度过的,最后还是邻居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,发觉不对劲,报了警,警察破门而入,才看到这无比骇然的一幕。
而在纪允夏被送去医院抢救的当天,人们惊愕地发现她居然怀了孩子。
宋望想,如果当时那个少年知道纪允夏怀孕了,或者纪允夏发现了,会不会结果就会不一样。
病情稳定下来后,由于催眠效果和潜意识的依赖心理,纪允夏偶尔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,宋望不知道这样是否有利于恢复,不过纪允夏逐渐没那么怕人了,有时也会主动开口和他说话,虽然只是类似于“嗯”、“好”之类的简单回答,但他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
因为病情呈现出持续好转的趋势,在经历一系列评估后,院方决定将她转给一名更擅长心理治疗和康复指导的医生。
宋望偶尔会去探望她,某次临走时,纪允夏拉住他的衣角,小心翼翼地看他:“哥……能不能不要走?”
这是纪允夏头一回和他说那么多个字,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,宋望以为这只是纪允夏不习惯新的医生,于是转回来,坐到病床前,耐心温柔地和她解释。
纪允夏生产那一天,宋望正在隔壁市的医院出差,等他处理好工作回来,已经是两个月后,他匆匆赶回来,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,就是奔向医院去看纪允夏。
激烈的争吵声和少女凄厉的惨叫从走廊深处传来,他慌乱地跑到纪允夏所在的那一间病房,只见纪允夏被几个护士死死按在病床上,束缚带紧紧勒住她单薄的身体,下唇都被咬出鲜红的血丝。
她剧烈反抗着,泪痕黏着凌乱的发丝交错在脸颊,一旁站着的医生只是冷静地推了一下眼镜,无视她的所有情绪:“患者目前情绪严重失控,马上准备电击治疗。”
宋望急忙推开人群,解开纪允夏身下的束缚带,将人紧紧抱在怀里,眼底一片通红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:“你们这是在干什么!”
所有人面面相觑,没有一个人回答,直到那名医生忽然开口:“看来患者的状态已经好多了,不用再电击治疗了,走吧,让宋医生和她好好叙叙旧。”
人群很快散了,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怀里的人止不住地颤抖,他这才看清纪允夏的模样。
少女眼窝深陷,嘴唇裂开一道道小口子,面色苍白,那双杏眼空洞无神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憔悴感,仿佛灵魂都被抽干。
而在她的后颈、胳膊和手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孔,青紫痕迹如同针扎般狠狠刺穿他的心脏,宋望不敢想,纪允夏遭受了怎样的对待。
她只是缩在他怀里,固执地攥紧他的衣袖,看向他,眼底流露出初见时的恐惧无措,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:“哥,你带我走……”
警察已经结案,纪允夏生下了孩子,她无父无母,一个亲属都没有,根本支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用,要不是社会爱心人士捐助了资金,没人会去管她。
而在这样的情况下,她的安危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,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,或者直接疯掉,院方便能从中吞下一大笔钱财,于是电击治疗、开颅手术,药物注射,就像在对待一个实验品,没人会在意她的感受。
宋望通过私下的催眠治疗,很快便得知所有实情,一股无力感深深袭来,没想到他二十多年来所信仰的不过是虚伪至极的谎言,医生的天职是拯救生命,他们却通过这种惨绝人寰的方式去抹杀掉一个人的灵魂。
宋望不知道他们究竟干了多少这种勾当,举报信传到上级部门一直了无音讯,他很快被停职处理,纪允夏仍处于困境之中。
他决定不再犹豫,在某个深夜,潜入医院,用麻醉剂迷晕值班护士和医生,带着纪允夏逃了出来,此后一直奔波数十年。
在逃亡途中,他情不自禁地爱上了纪允夏,治疗了很多年,也仅仅只是让纪允夏的状态好转不少,纪允夏再不会叫他哥哥,但留在心底的创伤却怎么也无法愈合。
宋望无法想象,毁掉他十五年来耗尽心血才换来的短暂安宁的人,居然会是纪允夏的亲生孩子。
是在报复他那个时候的视而不见吗?
如果是一场报复,那所有的罪罚都由他来承受,下地狱也好,去死也罢,他绝不能再失去纪允夏一次。
纪允夏醒了之后,宋望寸步不离地跟着,吃饭时舀起一勺热粥,轻轻吹了吹,再喂到她嘴边,期间宋望和她说了宋彻的事情,还说后面又做了一次亲子鉴定,结果没有问题。
纪允夏心间一颤,指尖不自然地蜷曲捏住被褥,吃下一口粥后,轻轻开口:“那小彻呢?”
宋望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字,却只品味到一丝道不明的苦涩。
就因为宋彻是她的孩子,称呼变得如此亲昵,好像轻易就原谅了那个少年的所犯下的一切荒唐行为,带着不设防的天真。
宋望咽下喉间那一抹苦涩,换上一贯的温柔语气:“在警局里,警察们说有些事情要和他聊一下。”
听完,纪允夏只是点了点头,随即脸上勉强绽开些微笑意:“让他回来吧,宋望哥。”
宋望听见自己轻声说好。
由于纪允夏和宋望两个当事人作证,这一事件也就从原先的民事案件变成家庭纠纷,他去警察局里接人,还被训了好一顿,大概意思是当父母的要多注意青少年心理健康,别跟着孩子瞎胡闹。
宋彻站在一旁,无比乖巧地低头挨训,宋望此时才终于意识到,宋彻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,明年才到十八岁,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。
出了警察局,他鬼使神差问了句:“你要去看看她吗?”
宋彻抿着唇,一言不发,不知在想什么。
深夜,病床上传来纪允夏绵长平缓的呼吸,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稍微驱散了些睡意,走到门口,就看到椅子上坐了一个人。
他走过去,拿出手机随意划拉几下,问:“我打算点份夜宵,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?”
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宋彻的声音。
“都行。”
“好,”他在外卖软件上又点了一份南瓜粥,收起手机,“我去外面吹吹风。”
脚步声逐渐远去,直至听不见了,宋彻终于动了动,他轻轻推开那扇门,呼吸都放得极轻,不想吵醒病床上的人。
看着那张因自己而变得苍白的面孔,宋彻心痛如刀绞,随即直直跪了下去,眼角的泪再也控制不住,额角抵住纪允夏的手,像一个小孩般无声落泪。
他哭了很久,头顶忽而传来一道熟悉而沙哑的声音:“……小彻?”
宋彻抬起头,清凉泪痕斑驳如雨,交错在脸上,显露出一股难得的,带着孩子气的无措,纪允夏忽然觉得,宋彻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。
“你哭得声音好吵,吵得我都睡不着了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宋彻连忙揩掉眼角的泪,往前挪动些距离,低声道着歉。
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宋彻的脸停恰好在一个轻轻抬手就能摸到的距离,于是纪允夏抚上他的脸颊,试图将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婴儿与眼前的少年比对,却怎么也看不出相似来。
半晌后,她皱着眉得出结论:“感觉还是你小时候要好看一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