绊:“你们心善……这一路,能活下来就算命硬了。”
雪初手上仍替那孩子擦着汗,过了片刻才将帕子收回,又替他把贴在额前的细发拨到一旁。那一句“心善”落得很轻,却把她昨日被人打量的那点不安压了下去。
她低下头,见那孩子眼角还带着一点泪水,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又急又浅。雪初把帕子折好,垫在他颊侧,指腹在那一点潮湿上轻轻按了一下,生怕再惊着他。
等她跟沉睿珣再上甲板时,雾已散薄了些,山影仍压在两侧,江水却开阔起来。风从峡口吹出来,带着水腥与草木气,吹得人衣襟猎猎。甲板上的人多了,笑声却依旧少,更多的是低声商量与叹息,叹息里夹着对下一站的猜测:哪处换旗,哪处涨粮,哪处昨夜又起了火。先前那几个江湖客立在船头一侧,此刻也低声议着前路,说夷陵近日才起过一场动乱,城门查得紧,下船后只怕还要绕上一段。
雪初立在船栏边,望着江水在船下涌动,低声叹道:“一个人抱着孩子走这一路……夜里怕是连觉都不敢睡实。”
江风迎面吹来,拂乱了她的发。她把散到颊边的发压回耳后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沉睿珣开口:“为人父母,总不愿见孩子受这样的苦。”
他一手搭在湿冷的栏杆上,在栏边轻轻叩了一下,才续道:“可这世道,愿不愿,大抵都由不得人。”
雪初把披风往身前拢了拢,方才那妇人说那句“能活下来就算命硬了”时的神情,又回到眼前。
她转过脸去看沉睿珣,江风扑在她的眼睫上,那层薄薄的湿意便压在眼底,没有落下来。她想起他在巫山前说的那句“贪得这一晌”,忽然觉得那贪欲并不羞耻,反倒是支撑人在这世间里不至于散掉的东西。
她站了半晌,才迎着风问出一句:“外面……都这样吗?”
沉睿珣将搭在栏上的手收了回来,侧过身替她挡去迎面的风,而后答道:“有好些地方更坏,也有地方还算能活。你若怕,有我在。”
雪初将手伸过去,覆在他手上。沉睿珣反手握住,她便顺势朝他身侧靠近半步,与他一同立在风中,听江水拍舷,听船声破浪,听远处有人低低唱起不成调的民谣,唱到一半又停了,仿佛连歌都要省着些力气。
巫山的峰影渐渐在身后淡去,神女的传说也被江风卷走。船继续向东,水路漫长,世道纷乱,天光却仍照得见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