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的势力需要你去安排,换成我一个外人去指挥,紧要关头很可能掉链子。”越颐宁一言一语,说得清晰明了,“危难当前,应以大局为重,做更明智的抉择。”
“你不必担心我,我既然能对你说出这番话,便是已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。”她浅浅笑了,握着他的手,说话时那么温柔,“更何况,我也不一定会出事啊。”
“秋无竺可是我的师父,她以前待我很好的,现在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。若是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,兴许我还能利用她对我的一点情意,留得一条性命。”
谢清玉看着她坚定不退的眼神,心知自己话都已说尽,亦无法阻止她。胸腔内那愈演愈烈的恐惧彻底难以遏制,如附骨之疽,啃噬着他。
他忽地向前探,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动作并不重,指尖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。
越颐宁一怔,抬眸看他。
“颐宁……”他唤她,声音哑了下去,方才辩论时的从容温和褪尽,眼底深处翻涌起近乎破碎的波澜,无边无际的痛苦,“是,你说的都对。”
他艰难地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,眼角红了,“尽管我明白,可是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?”
原著中,致使越颐宁死亡的就是这样一场宫变。滔天火海之中,乱臣贼子成了真命天子,肱骨忠臣沦为谋逆之徒。
身为国师的越颐宁被禁军捉捕下狱,此后便没能再活着离开那座牢笼。
纵使逼死越颐宁的真凶早已经被他诛杀殆尽,可他依然恐惧着越颐宁走向宿命的可能。
这种恐惧从他穿书而来,遇见越颐宁的第一面开始,就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,直至今日。那些读过的史书和剧情仍旧历历在目,为她的死而彻夜刺痛的心脏又紧紧蜷缩成了一团。
他不愿让越颐宁入宫,不愿让她去冒任何会致使她殒命的风险。
谢清玉眼中的痛楚令越颐宁心惊。她张了张口,却只是开了个头又停下:“我”
越颐宁没能说下去。
在因为她而痛苦至此的谢清玉面前,她无法再装作轻松。
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这一去代表着什么。
她曾对魏璟说,命运无法违抗,且永远技高一筹。当人们以为自己跳脱了命运的束缚时,往往结局也只会是殊途同归,因为每个人的命运和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息息相关。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,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。
即使她这一生所做出的种种选择已经与史书所载中的她截然不同,可所有陡生的变数,让她在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回到了原点。
她明知这一程是刀山火海,可天道依然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赴死。
她正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她的宿命。
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不知何时,外头细雨又密,沙沙声击打着二人的心,衬得屋内静默深深。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微微晃动,不甚安宁。
谢清玉抑止住了泪意,只用那一双微微红的眼睛瞧着她,不再是辩论,而是剖白,是卸下所有之后的哀求:“纵然宫外也是险象环生,但有谢家的护卫队守着你,总归多一分腾挪的余地,多一分安全的保证。”
“小姐,求你答应我,让我去,好不好?”
他最后一句,几乎是气音,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。
越颐宁看着他,所有关于合适和大局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眼中清晰的倒影着她,也只有她。
静水流深的默然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雨声和烛火的噼啪。
越颐宁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汗湿,知道他在紧张。
良久,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,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起伏。她伸出手,轻轻覆上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,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,摩挲了一下他微凉的皮肤。
“……罢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轻,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,“你既如此坚持……那我也就不与你争了。”
谢清玉眼中蓦地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彩,急切道:“你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越颐宁点了点头,抬眼看他时,“你说得也有道理,也许宫内的人是我还是你,都差别不大。”
“总而言之,你万事小心。”
她没有再争论,仿佛真的被他的情感所打动,选择了妥协与退让。
谢清玉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,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安心。他松开了她的手腕,转而将她抱住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颤,深且长地吁出一口气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承诺道,声音闷在她的发间,“你也要保重,切勿冒险。”
越颐宁依偎在他怀里,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刺绣纹路,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了两下,如同无声的安慰。
她的眼眸在阴影中睁着,里面的神色复杂难辨。
夜更深了,两人回到寝房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尤其是心神经历一番激烈拉扯的谢清玉,几乎在沾枕后不久,呼吸便逐渐变得深沉均匀。紧绷的神经在得到越颐宁应允的承诺后,终于彻底松懈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