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,即使被周遭所有人否定,那也是我心中认定的真相。”
他废寝忘食地研究,试图从已知的史料中拼凑找寻出“越颐宁”这个人的身影。他也想过去联系这本小说的原作者,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做,他就穿越到了书中世界。
谢清玉有想过,也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天,上天仁慈,给了他来到书中扭转乾坤的机会。
但这只是他所有猜想中最不切实际的一条。
饱读历史的谢清玉根本不信命运论一说。他想,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上天将他看作一个难得的乐子,想要亲眼目睹他被命运玩弄,被真相击溃的悲惨模样。
谢云缨怔怔听完,她头脑一片空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:“只有越颐宁吗?”
谢清玉:“什么?”
“只有越颐宁消失了吗?”谢云缨说,“其他人呢?你有没有发现其他被抹去痕迹的女人?长公主魏宜华呢?那群女官们呢?”
“这也是我想说的。”谢清玉凝眸,“在我研究的史料里,有出现过长公主的记载,但只是一笔带过,甚至连‘魏宜华’这个名字都不曾出现。至于女官制度,更是被抹除得一干二净,仿佛这项制度从未被颁布,这群女官们从未存在过一般。”
谢云缨一动不动,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她喃喃道:“怎么会这样?到底是为什么?”
“当初的我和你有一样的疑问。”谢清玉说,“但后来,我就没有疑问了。”
“史书是掌握权力的胜者所撰写的,泱泱千年的历史长河,湮灭一个失败的女谋士轻而易举,掩埋一个只存在了十数年的女官制度也不算难事。”谢清玉说,“也许继位者认为这段历史被记载会影响他后世的声誉,亦或是记载者也怀抱私心。”
“古代历史里的女性总是边缘化的。她们的名姓不被允许出现在史书上,她们的价值不被允许剥离男性独立存在。她们的人生化作碎片,弥散在充斥着男性叙事的世界的角落中,作为宏大史诗里或是精美或是凄艳的点缀。这已是默认的规则,而非突然的特例。”
谢云缨之前从没想过这些,乍一听到,她便呆住了,脑内犹如五雷轰顶。
她突然想起她在大学时选修的一门课程,那是她大学三年来上的唯一一门和古代历史相关的课程。授课的是一名女教授,一学期十二节课,其中她印象最深的一堂课,讲的便是中国古代历史中那些不为人知的“女中豪杰”。
稀稀拉拉坐在后排边角的学生,耷拉着的没有精神的杂草脑袋,哀鸿遍野的景象里,一名衣着整洁,背脊如松柏般挺直的女人走入教室,站定在多媒体桌台前,打开了投影仪。
她简直太美了,精力充沛,自信温和,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从容有力。
也许是对比过于强烈,谢云缨将这一幕记得十分清楚,连同那块慢慢显现的、画面简洁得有些单调的屏幕,雪白的底色里,只躺着一行黑体字。
「那些历史中“消失”的女性。」
谢云缨的神思渐渐回笼。她看着对面的谢清玉,原本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嗓子,重新发出了声音:“谢清玉。”
“我好像,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改变越颐宁的结局了。”
谢清玉注视着她,那对墨玉色眼眸浮现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。
“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,搞清楚情况后,我确实一直在极力改变着我能改变的一切。”
“和你比起来,我好像真的显得挺没用的……不过,我本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,也没法和你这种专业人士比啦。”谢云缨叹息,“光是行动力上,我就已经自愧不如了。”
“对了,你刚刚说你在极力改变既往剧情,那你成功过了吗?”
“当然。”谢清玉淡淡地说着能惊碎人的话,“王氏提前倒台,就是我的手笔。”
谢云缨被这句话一秒拽出悲情的泥沼。她傻眼了,还有点怀疑自己得了耳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利用了谢治。我知道谢治是个谨慎过度、自私自利、同时还凉薄无情的人,我回府后,提前伪造了王氏谋反的证据,假意解释自己被俘的经过,将王氏谋反一事掺入其中。”
谢清玉悠然一笑:“当然,谢治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家伙。他没有马上相信我,而是留下了疑虑,通过很多渠道去查证了王氏的情况。但他没想到的是,我全都算到了。我知道他会找谁去查,会往哪个方向查,早就提前打点好了一切,他得到的消息,收到的情报,都是假的。”
谢云缨这时看他的眼神已经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了。谢清玉继续说:“他以为王氏真的打算谋反,他害怕事后会被牵连,便决定提前对王氏下手。”
“他在行动前利用王府里的暗线清掉了大部分谢氏的手笔,确保将损失降到最低之后,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王氏的把柄交到了皇帝手里,并与王氏割席,表达自己的忠诚。如果我没猜错,谢治和皇帝谈了一些条件,所以事后皇帝才会对谢氏那部分的罪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可是,可是你为什么要搞掉王氏啊”谢云缨颤巍巍地发问,只是刚一接触到谢清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,她的大脑便像是通了电一般,瞬间想透彻了。
她惊道:“你!你难道是为了七皇子——”
“是。”谢清玉承认了,说这话时,他还面带微笑,“我的目的只有一个,改变越颐宁必死的命运,其他的,我都不在乎。”
“我想了很久,最保险最有用的办法有三个。第一,杀掉四皇子;第二,让越颐宁退出三皇子阵营;第三,让另一个不被越颐宁支持的皇子登基为帝。”谢清玉道,“三种办法,都能让越颐宁远离既定的结局。”
“第一个,我已经去做了。我前几日才派人去毒杀了四皇子,不过,这种母族强大且备受关注的皇子极难被刺杀,四皇子身边的能人太多,我精心策划,但还是失败了。”谢清玉慢慢说着,“若是不能一击必杀,下次四皇子便会心存警惕,就没办法再用这一招了。”
谢云缨听他把杀人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,完全无法淡定了:“不是,等等,这对吗”
“第二个,不太现实,我也不想强迫越颐宁。”谢清玉忽然笑了,“说是这么说,但其实我也强迫不了她。我试探过了,她心意已决,我便知道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了。”
“第三个,目前看来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。我作为谢家长子,代表谢家去支持另一个皇子,并帮助他最终登上皇位,这样一来,只要越颐宁不另投阵营,就会彻底远离这段命运。”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他垂眸,“只是我这么做,也许会被越颐宁讨厌吧。”
只这一点不好,但是结果是最好的,那他便也不在乎了。
谢云缨瞪大了眼睛:“所以你就为了让七皇子能按照你的意图来走,才把王氏一锅端了?!”
“王氏本就是东羲的蛀虫。”谢清玉淡淡道,“这些世家大族越是壮大,王朝倾颓的速度便越快。”
“人口会一直增长,权贵越来越多,古代权贵又几乎都不纳税,还会一直兼并土地。越来越少的土地却要养越来越多的人,小农经济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,王朝就崩溃了。古代王朝都长久不了,背后缘由皆逃不出这个怪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