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’,这句话还有后半句,‘猛将必发于卒伍’。周大人,韩非子在书中如何论证其所言?”
周从仪对答的声音朗朗:“吴起为西河守时三拒魏武侯封赏,司马穰苴斩庄贾以正军纪。唯有身负真才实学者,方可将仕途走得长远;唯有扎根泥壤者,才能知民生多艰。”
“而某些人,纵使能靠着祖荫入仕为官,遇到漕粮贪腐案要查账本、边境军饷要核实兵册时——”周从仪冷冷一笑,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李赫,声音清亮笃定,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幕后主使者的脸上,“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!”
李赫面色铁青地合上手中折扇。他死死地盯着周从仪,可面前这位女学子却一扫方才被同窗当面攻讦时的萎顿,变得精神奕奕。
她胸中似乎长出了节节攀升的苍竹,将她被人击碎的骨头重新拼凑完整,然后撑了起来。
“好!!”
人群中有人呼喝了一声,在场的学子多数都是寒门子弟,自然对周从仪的言论交口称赞,连连点头。
崔炎在掌声中抚了抚胡须:“那么,老夫只剩最后一问了。”
“陆大人的文章结尾引用了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的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’,我想问陆大人,太史公是如何评价范蠡的?”
陆博踉跄着后退,冷汗已然遍布额角:“自然是赞他、赞他急流勇退”
“我来回答吧。”
周从仪往前一步,迎着崔炎看来的目光道:
“太史公原文写的是‘范蠡三徙,成名于天下’,可陆公子偏偏漏了后半句,‘所止必成名’。”
“你只看到范蠡急流勇退的表面,却不知他每到一地必重塑民生,就像你伪造所谓的草稿时照着我的文章乱改,将陇西治旱的策论强套江淮水乡一样——把范蠡屯粮赈灾的典故,生生抄成投机敛财的幌子!”
周从仪字字铿锵,说完,她一把夺过了陆博搁置在石桌上的两篇策论,直直拍在他身上。
雪浪纸飘落,陆博看到了周从仪决然的目光,他颤抖着手指,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他腰间的玉佩红绳忽然断裂,羊脂玉坠地碎成了三瓣。
崔炎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,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,慢慢开口道:“五问终了,老臣这块试金石也功成身退了。”
围在亭内的人群都沸腾了,越颐宁听到身后的人惊呼声迭起不停,几乎是崔炎一锤定音的同时,言论风向瞬间倒向了周从仪。
“我的天祖哪!也就是说真正剽窃的人是陆博!”
“原来这竟然是一场蓄谋的污蔑构陷吗?!”
“这陆博和周从仪之前不是同窗好友吗?为何陆博会蓄意陷害她啊?”
眼见着声浪嘈杂快要盖过天,局面已经乱成一团,她却发现崔炎不知何时早已隐入了人群,不见身影了。
周从仪一直盯着陆博,而陆博则一言不发。越颐宁正想上前,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晃了过来,正是李赫。他扬声道:“且慢!”
“就算那篇策论并非剽窃之作,周大人的文章也得治一个大不敬之罪。”李赫将折扇合起,拍砸在手掌心里,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周从仪,“周大人的文章言语激进,还讽刺了圣上改制的举措,瞧瞧这句‘势家多所宜,咳唾自成珠,被褐怀金玉,兰蕙化为刍’,可见周大人是对圣上改革举荐制心存不满了?”
越颐宁顿住了。这段话有点耳熟啊,好像就是长公主拿周从仪的考卷给她看时,她一眼看到的那一段诗词?
周从仪面色一沉,但这次,没等她开口,已经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。
周从仪看着越颐宁的背影,竟是愣住了。
越颐宁直视李赫,笑意浅浅:“李大人是误会了,这段话可不是在讽刺圣上改制,恰恰相反,周大人是在用这首诗来赞颂圣上的圣明。”
“《周礼》有云,世家主祭,‘势家多所宜’赞的是勋爵掌礼之责。再解‘咳唾自成珠’,正是出自前朝王司徒编纂的《氏族志》,是录名门嘉言以为典范;‘被褐怀金玉’则是暗合光武皇帝衣褐怀宝求贤诏的典故,恰恰是在赞颂皇帝的善才之举。而这‘兰蕙化为刍’,更是在暗喻皇帝择才不视门第,能够返璞归真。如此,何来抹黑之意呢?”
越颐宁话音方落,园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想法——居然还能这样解释?
李赫脸黑如锅底,他分明知道越颐宁是在胡言乱语地狡辩,但他发现他读得书太少,此时居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了!
周从仪怔怔地望着越颐宁。
亭外忽然来了一队侍女,皆穿着月白鲛绡裙,为首的那个正是素月。她躬身上前,开口时腰间的香囊纹丝不动:“长公主殿下在临湖轩落脚了,特命奴婢来接越大人过去,祛春寒的紫苏饮早已经备好,再晚些就该凉了。”
越颐宁点了点头,“确实是耽误得太久了,那我这便过去。”
素月并未抬头:“殿下说,请周大人也一起过去。”
周从仪因这句话而愣住了,她见越颐宁转过头来,笑眼望着她:“周大人可愿随我同去?”
“我方才看了周大人的策论,正好也想向周大人讨教一番呢。”
周从仪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的了,只是回过神来时,她已经跟着越颐宁的脚步,离开了那块是非之地。
所有的污蔑谎言都被抛在身后,所有的欺骗背叛都被葬在风中。迎面而来的柳絮沾着桃花的香气,似乎也在笑她因那些人而枉顾春色实在不值。
她看着前面越颐宁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为何要帮我?”
若是她事到如今还相信越颐宁只是来凑个热闹,那她就是真的蠢了。
越颐宁没有回答她,而是笑了一声:“你呢?为何一开始不反驳?”
周从仪抿了抿唇:“”
“上次我与你见面,好像还是三日前。那时我和你说,东苑有同窗好友等我去找他,那个人便是陆博。”
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一些。周从仪还在继续说着:“我第二次参加文选就认识他了。只是那次我考上了,他没有。但他并没有因此疏远我,看到我金榜题名,他还为我高兴,说从此朝廷中便又多了一个能人志士。”
“他曾说,‘寒门学子当如槐树,纵使斧斫火烧也要扎根岩缝,直指苍穹’。”周从仪说完这句话后,声音便消弭了,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,“原来说过这种话的人,也会变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