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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(1 / 2)

冲人的酒气劈头盖脸,杜越桥汗毛直立,本能地想抱头蹲下来,她想躲到桌子底下去,手臂又肿又痒,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成片爆出,爬满双手。

蹲不下。但可以躲在郑五娘的怀里。

重物摔砸,没有打到她头上。令人恐惧的辱骂,也不是对准她的。

搂抱她的胖大身躯,把伤害全然挡下。

杜越桥畏缩着,更不敢睁眼。

可耳边炸响哑巴的嘶叫——

“哇啊呜啊——”

灵力场倏然紊乱。

黑暗从中间撕开,丰富的色彩涌入眸中,黑而松软的,青翠葱郁连绵不尽,碧空如洗,悬着一轮炎日。

周围静下来,短暂嗡了一下后,响起孩童背诗的稚嫩声音。

“锄禾、当午,汗……汗滴土。”

炎炎烈日当空,绿叶青草照得反光,休息的农人聚坐在树荫下,摇着蒲扇,远远观望田里挥汗如雨的胖女人,和她脑子不好的女儿。

“谁知……谁知碗里米,粒粒都辛苦!”

眼距极宽,面平如饼的傻女,十指相扣背在身后,摇头晃脑背着启蒙的诗,头上两个冲天辫也跟着一摇一晃。

郑五娘擦掉汗水,脸上露出憨笑,把瘦小的女儿紧紧搂住,搂得女儿以手锤她,才肯放下。

她大字不识一个,哪里听得出女儿背诗只背半截,只知道自己的闺女会读书,比她强多了。

傻女蹦蹦跳跳跟在母亲身后,草根和庄稼分不清,弯了腰刨土挖出,从胯下抛开。

拔出一棵禾苗,带着泥土扔得远远的,苗儿落地直了起来,晃悠悠变大,朝母女俩走近。

“把钱都给老子掏出来,肥婆!你把酒钱藏哪去了?!”

男人生得尖嘴猴腮,跛了左腿,站在肥胖的郑五娘身前,像竹竿对水桶,却敢对她拳脚相向。

他跳起来往妻子脑袋上砸一拳,郑五娘捂着头倒地,惊惧慌张从女儿兜里取出铜钱,全部交给男人。

“死肥婆,算你识相!”男人又狠狠踹她一脚,“一天天屁事不做净知道吃,两碗米都不够你造的!吃得跟猪一样,败家娘们儿!”

他还想朝女儿挥拳头,郑五娘却将女儿护的严实,露出凶狠的眼神。

“你这是什么眼神!敢这么看老子,回去不打死你!”

男人被盯得发毛,丢下狠话,撂开腿一瘸一拐地逃走。

郑五娘警惕地盯着他离开,一滴热汗掉进眼睛,她抬手擦去,再放下手,怀里躺着的却成了女儿头被打破的尸体。

酒碗的碎片扎穿了冲天辫,直直插入女儿头颅。

呜啊呜啊——哑巴瘫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她捶胸顿足,鬼哭狼嚎,眼泪哭干了,终于敢抓住竹竿男人的肩膀。

“嘭”

“嘭”

“嘭”

向来都低着,任他锤任他打的猪头,顶着男人的躯干,使出全身力气撞墙。

“噗嗤”

操劳多食而过胖的身躯跳起来,重重把男人坐在身下,本就干瘦的身躯轧得瘪平,没多少的气排得一口不剩。

她最后给女儿梳了辫子,埋在自家田里,收拾行李要做亡命之徒,出门却遇上了许二娘。

许二娘说:“妹子,我们都是手上有血的人,上仙山逃命去吧!”

逃命去,郑五娘入了伙,去鹿台山逃命去——

“肥猪!还敢护着这死妮子,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!”

黑暗和拳脚再次袭来,郑五娘的呜呜声越来越大,泪滴子连成串落下来。

怕什么!反抗啊,反抗啊!

怎么欺负你,就怎么还回去啊!

郑五娘!杜麦收!

不要再哭了啊!!!

杜越桥在心里怒喊。

又一击拳头砸下,隔着郑五娘的双臂,打得两人齐往墙里陷。

积攒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冲出喉咙:“凭什么打人!有力气就可以打女人吗?!”

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在郑五娘的梦境,这个同样惯用暴力的男人,是郑五娘的丈夫,而自己被当成了她的女儿。

她不明白郑五娘为什么不敢反抗,明明已经手刃过一次仇人了,有什么可怕的呢。

她们都是有灵力的修士,反抗吧,站起来反抗啊!

杜越桥竭力挣脱郑五娘的环抱,她来不及记起师尊的叮嘱,怒目圆瞪!

睁眼的刹那,拳头消失了,哭声也听不见,虚空中场景迅速转换——

同样散发酒气的老拳,沾着鲜血的老拳,却是不同的人,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孔。

不怕、不怕,不要怕!

他死了!他已经死在烈火里,变成灰了!

杜越桥浑身发着颤栗,酒气扑过来,手上的红疹子整块整块地起,痒、痒、痒,痛、痛、痛!

但是她不再尖叫,不再后退,不再躲到桌子底下,她就直直地站在原地,背挺得笔直,即使发着抖也不畏缩,她怒视男人,不带丝毫畏惧地直面他!

她现在不是任人打、任人骂的懦弱麦子,她是杜越桥,有师尊爱护、宗主教导,有关之桃这样朋友的杜越桥,能自己保护自己的杜越桥!

一点点都不怕他了。

这个死人,怎么从地府里爬上来的,她就怎么把他送回去!

杜越桥直面老鬼,眼神愈发坚定,所有的惧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该死的老鬼动作逐渐变得迟缓,烟灰组成的身形开始消散,散了散了,变作一弹死灰爆散去了。

杜越桥还没放下心,那团灰又凝成人形,变成海清的模样,板着张脸注视她,那双眸子里是什么。

失望,希望,失望……

宗主!我能炼气了,我使得动三十了!

她巴不得海清真的站在眼前,她好想好想亲口告诉海清,宗主,我不是废物,我虽然资质比别人差,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,真的看见回报了。

于是海清的身影也慢慢消失。

那团灰仍不死心,它最后化作那人的样子。

厉目冷脸,高高立于高岭之上,寒风吹不动她的衣角,孤月悬天照出她清高的影子,投到杜越桥跟前。

杜越桥后退一步,沾满泥泞的鞋怎么能够脏污她的影子。

杜越桥怔然伫立,喃喃道:“师……师尊。”

那人脚步微动,居高临下,倨傲且鄙夷地俯视她:“一匹驽马,也配叫我师尊。”

驽马。

可是对待那匹矮马,师尊也能看到它的过人之处啊……它尚有过人之处,而她呢?

杜越桥不愿相信,她顶着楚剑衣不屑的眼神,鼓足勇气说:“师尊,宗主曾与我说过,骐骥一跃,不能十步,驽马十驾,功在不舍。我虽驽钝,但可以每天更加练习,定不会辱没师门!而且师尊说过,我,配得上啊。”

那人显然一愣,旋即场景又开始变化,变到重明背上。

她跪坐着,大气不敢出。

莫名的令人提心吊胆的叹气声,从身旁一阵接一阵地传来,四面八方都是“唉”“啧”,都是无形的板子,悬在背上不过半尺。

什么时候会落下来,给她狠重一击。

杜越桥紧闭眼眸,呼吸愈来愈急促。

不,哪里不对。

她跟师尊互相坦白过后,师尊很少在她面前叹气了,即使偶尔有,都是因关心她而发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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